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√№.1萧剑 2004-05-21 20:36

璐璐说:我觉得如若不用我的青春去伤害别人,我便辜负了我的青春。
  司徒言看了她一眼,答没什么的。你伤害的人,以前也曾以此伤害他人。
  璐璐心里暗想,我讨厌自作聪明的男人。一边说:是的,很公平,以后我也将为他人所伤害。
  司徒言听了,别过脸,只是想著:我讨厌自作聪明的女人。


  璐璐本来不叫璐璐,只是她嫌自己的名字土气,就让人喊她璐璐。那是璐璐更年轻时的想法了,现在知道了名字无关要紧,她简直是替自己取了个舞女的名字。但别人还是继续喊她璐璐。
  璐璐常常和一帮众人眼中邪魔妖道的男女玩在一起。然而她不化妆,不抽烟喝酒,不打情骂俏。她放了学,背著书包穿著校服安静地去游戏机中心,目不斜视。校服雪白的,及膝。长发梳马尾,两旁用黑发夹固定一些碎散的发。幸好没近视,不然还可能架著个有框眼镜。
  璐璐很怕放假,放假她就不能穿校服。她没其他衣服穿。放假她就躲在家里。
  周笙坐在一台游戏机前玩著,璐璐默默地走到他身边,坐下。游戏机上放著几个硬币,周笙是不用兑很多硬币的,一局他能玩很久,几块就够玩上一天。璐璐曾笑说老板肯定是不欢迎你这样的客人。
  他手指凌厉准确,璐璐来时他没抬头,没说话。璐璐看著他的侧面,很冷漠的侧面。他的手指摸她时也是那么凌厉。
  你可知你凌厉时最为温柔。
  璐璐坐著,脸色漠然,心里有一阵温柔的疼痛。因其温柔,疼痛是缠骨的,如水深沉萦绕。她摸他的钱包,拿了张一百块出来兑成一百个硬币,一个个投进游戏机里。一百块是周笙一个星期的午餐钱,每餐二十块。六日不上课不算在内。而现在在香港一个米粉套餐十九块,冻饮加二元。
  周笙不抬头,不说话。她宁可他甩她一个巴掌说她疯了,然后她可以说:我早说了,女人是得寸进尺的。但没有。璐璐把一个个硬币投进游戏机,左手从快狠变成颤抖,终於不忍。

  璐璐是在周笙家认识司徒言的。周笙有好几天没上课,放学后璐璐背著书包摸上他家,他母亲来开门,露出了眉目模糊的一张脸。璐璐吓了一跳,说我来找周笙,他母亲没说话就把她硬拉进门。
  他母亲还穿著旧丝绸睡衣,她有点手忙脚乱的说你等等,我去换一下衣服。
  璐璐坐在客厅里,看到家俱装修都很老式,窗帘应是经年不开,墙角天花板有许多发酶的黄迹。她想起周笙说过,他母亲是上海人,守了十多年寡,靠出租父亲留下的两个单位的物业度日。楼价跌了,他母亲就不安地摸著裙子说:租金是不是该降低一下。事实上她定的租金很便宜,楼价高涨时她从没升过价,她很少出门,不看报纸,不知外边世界繁华颓败。
  过了一会儿,他母亲气急败坏地走出来,说:"忘了倒杯茶给你,你看我多糊涂。"
  她的衣服已换了,紧身的,过时华丽的,胸脯耸得很高。她已化了点妆,眉目一下子画出来了,风韵犹存的样子。但唇膏涂歪了,想是画唇的时候忽然记起没倒茶,情急之下手不稳,她还不知道,忙著拿杯拿水。
  璐璐说阿姨不要客气。阿姨就抓住她的手嘘寒问暖,璐璐看著阿姨手指的红色指甲油,冰凉冰凉的,只感到很可怕,站起来告辞。阿姨惊惶地说:这么快就走么,是不是我招呼得不好,笙儿会怪我的。
  她就不好意思走了,不知怎样才能逃出去。
  后来司徒言来了,她说阿姨你有客人我先走了。在等电梯时,司徒言就出来了,璐璐看著他的西装和腕表,说你救了我一命,请你吃顿饭如何。
  许多时候,男女不过欠缺一个藉口。


  璐璐后来知道了周笙的母亲是司徒言的旧情人,当年在上海是个万人迷,出名的坏女人。又有手段,裙下之臣被耍得团团转还是痴痴迷迷的,那时司徒言就是其中一个。后来跟一男的来了香港,没多久司徒言也来了,发现昔年梦中情人成了典型贤妻良母。璐璐听了就笑,说那个阿姨啊。
  "她家还有花露水呢,真难为她了,现在还能买到这种东西。"
  她跟她的同学方华和嘉仪说:她除了狐臭外没什么能跟狐狸精沾上边。
  璐璐还说:周笙是我的男朋友,司徒言是周笙母亲的旧情人。周笙知道我跟他母亲的旧情人搭上了,会杀了我。
  说完了她想,更大机会周笙还是不会说话,不会抬头。她停住了刻薄,忽然感到了寂寞。
  在嘉仪家,三个人一起看《喜剧之王》。其实她们已看过,璐璐很喜欢,还想再看一遍。周星驰把所有积蓄给了张柏芝,张柏芝在的士里拿著一叠红红绿绿的钞票出来看,哭了起来。
  这时方华说:"原来那叠钞票还有张五百元的。"
  "天啊!还有张五百元。打死也想不到。倒带倒带,我要看看。"璐璐笑疯了,跳起来非要倒带。
  "我说有就有,干嘛不信。"
  "不是不信,只是想亲眼看看。"
  於是方华就倒带,璐璐仔细盯著,果然有张五百元。她大声地笑,不断说居然有五百元,居然有五百元。乐疯我了。居然有五百元。
  青春是什么,青春是不是我张嘴,然后听到自己的笑声。听到的笑声还有点肆意,我张嘴,是在笑。

  璐璐总是穿著校服,白色的,旧得有点黄,熨得极为平整。她放学后,司徒言驾车接她去吃饭,去看电影,唱K,她一无例外地穿著校服,而放假时她从不肯出来。纯洁是,在校服内夹紧的双腿。多年后,璐璐养成一种制服癖,她做银行出纳,酒店服务员,客务助理,都有一身绷紧的制服。放假时赴约,她也会穿上制服,然后告诉朋友她刚下班。
  司徒言说:我想你。
  璐璐说:你把想念折成现金就好了。
  司徒言说:那你想不想我。
  璐璐说:你提出了一个深奥的哲学问题,我得做上十万字思辨论文才能答上你。她就这样开著半真不假的玩笑,心里却焦躁著司徒言为什么不干脆说我包起你罢。璐璐家贫,原是非常懂得低眉顺眼,因为任何时候她都矮人一截。只是方平没心没肺,嘉仪浑浑沌沌,而司徒言需要的又绝不是低眉顺眼。
  司徒言要包可以包起一个小明星,为什么要选我璐璐。璐璐深知这点,这是一场智力的竞赛,情欲已不是在最重要的位置。
  璐璐一直把周笙的母亲视为假想敌,她想那阿姨会不会暗中嘲笑她稚嫩。继而她又想,阿姨之所以具有嘲笑她稚嫩的资格,是因为她是阿姨,她老了。想到这点璐璐就有恶毒的快乐。

  
  

√№.1萧剑 2004-05-21 20:37
\"我和一个男的在一起了,他很纯情,还是初恋,自渎都嫌恶心。\"方华说。
  \"还有不自渎的男生?难以置信。\"璐璐说。
  \"是啊,我也觉得是绝种男人。他不敢吻我,看到我在街上抽烟也不敢问,一点也不敢管我。\"
  \"他肯定很自卑,觉得自己配不上你。\"
  \"我想也是的。有回我阿姨嫁女,晚上要我去喝喜酒,打扮了一下。去酒楼前先与他吃午饭。他见到了我的打扮,在街上连牵我的手也不敢牵。那时他穿T恤牛仔裤,很孩子气的。他像有什么心事似的不说话,跟我赌气。到了他家楼下,他不说话就留下我走了。后来他马上来找我道歉,一看,换了衣服。一件过大的西装,绉绉的西裤。\"
  \"哈哈,千万别告诉人他是你男朋友,那么寒酸。\"
  \"我也想笑。其实他很疼我的,买很多东西给我,他也不富有。\"
  \"他心甘情愿的,你不要他买他还不高兴呢。\"
  \"你知道,我也不只他一个男朋友。他的纯情让我有犯罪感。\"
  \"活该。谁叫他喜欢你?\"
  彼时方华活得那么起劲,一举一动皆要先声夺人,无关要紧的旁人也想把自己的影子在他们心上印得深刻,连路过也需带起一阵玫瑰色的风。璐璐心下冷笑,她最让人深刻的不过其浅薄。
  青春是什么,青春是不是自己浅薄著,然后暗自取笑他人的浅薄。浅薄是不是所谓纯真,不知天高地厚。从琐事活到琐事,中间除了老去外一无变更,他人却道你纯真不再。昔日的伶牙利齿,活泼俏皮一段风流,今日不过添了几道皱纹,脸皮还是一样却成了尖酸刻薄,善妒狭窄。
  青春不过一段时期,会让人轻易饶恕你。假如我青春不再,浅薄还是不是纯真,你还会不会原谅我七十个七次。我多么珍惜青春,耗尽力气地浅薄著。珍惜是,我还在青春著,却焦虑岁月偷渡,似水流年。不焦虑,又何言珍惜。你不要叫我珍惜。


  她们游荡著,饿了就买吃的,常常是嘉仪付钱。璐璐说,假如我不再需要陪伴,我会弃你而去。方华笑说,谁不是呢。璐璐只是想,大家都清楚就好,当作为根基的利用价值一旦瓦解,勿再凌空苦缠,即使那是一个美丽的姿态。既无观众,也无需演出。璐璐觉著陪伴又是什么呢,不过是微温,可有可无。她需要的是炽烈的拥抱,周笙冷里一丝丝钻心的炙热。
  其实璐璐无所谓陪伴,正如无所谓拥抱。孤独是我不需要你的藉口。孤独一直在那儿,一直。我说出孤独时不过是把一个一直站在旁边,默不作声的人拿出来往身前一挡。孤独从未离开,孤独是一个一生不能适应的内脏。
  在地铁里,璐璐给方华指了个秃头的老男人,很放肆地大笑:\"从没想过还有人会有这么经典的秃头。\"
  方华看看,那男人中间秃了,外边有一圈黑发,却把几根头发从左边拉到右边,成了一条条横线。璐璐怀疑地说:\"那几根头发特别长,是不是他故意蓄起来拉过右边的?用心真良苦。\"
  璐璐还是盯著那人看,一边在细细研究。方华说你别盯了,小心他走过来问你一晚多少钱。
  璐璐抿嘴:恐怕他会走过来问我,你开价多少,我考虑一下。
  方华掩脸作恐怖状,一向忠厚的嘉仪也笑了。


  嘉仪的胖,是虎背熊腰那种,整个身躯是那样地厚。她很少说话,总是笑,憨憨的笑。别人无所谓对她友不友善,问她借功课来抄时也会笑上一下,她把功课双手递过,还是笑。她的功课做得很整洁,但仅限於整洁,用尽努力不过考得个中上成绩。
  班上是需要这样的女生,刷黑板,做壁布,买粉笔拿作业本。难得的是肯替同学瞒骗老师。老师走进来说今天有小测验,全班学生合谋说老师记错了日子,老师不相信他们,问嘉仪。嘉仪站起来,憨憨地笑,答是的,您记错了。也勿用同学使眼色。
  有女生被男同学约会,就拉上她,她坐在旁边,也不碍事,会说些很笨的话让一男一女发笑。为免尴尬的沉默,男生总是逗她说话,她说的更笨了,大家笑她她也只是笑。
  女生有她在旁衬托,就增加了自信,笑得微微的,矜持的,像一抿就灭。
  班上的程国梁叫她出来,到他家中,掀开她的裙子。她没挣扎,看他的脸上长满了暗疮,红红白白的,一个个鼓起。头发油腻腻地,用定型水浆著。他埋头苦干了一下,没几分钟就软弱地哭了起来,叫她走。
  嘉仪的头窝在沙发上。沙发软软的,旧旧的,棉絮已没有了弹力,破败地露了一角。沙发有一个个窝陷了下去,是坐得太久被压扁的。嘉仪的头就窝在那个低陷的地方,她这才觉著了猥琐。她站起来,校服和毛衣都还没脱。她笑,走了。
  然后在街上看到了程国梁,在与几个女同学在说著话。女同学让他替她们做功课,他赶紧说好,受宠若惊似的,低声下气。女同学就说他没男子汉骨气,说你敢做不好打折你的双腿。程国梁涨红了脸,叫她们放心。女学生们嘻嘻哈哈地走了,程国梁傻傻地手舞足蹈。
  嘉仪感到了凄凉,为程国梁的。又想到了爱,但无关爱,冷是渗到骨子里的,渗到了骨子里就无地再可扩散了。嘉仪只是笑,憨憨的。


  嘉仪觉出,璐璐最近开始变得暴躁,有男孩来找她说话她就不耐烦。
  \"璐璐你在呢。\"
  \"你别跟我来说废话。\"
  \"那我该说什么?\"
  \"说钱。\"
  \"哦,钱。是啊,我也喜欢说钱。钱不是万能,无钱却万万不能。\"
  璐璐不耐烦极了,这种陈腔滥调。
  男生又补上一句:\"废话的定义是什么?\"
  \"废话就是你不能给我钱,却来跟我谈钱。\"
  嘉仪看著,知道璐璐心情不好,不好得开始挥霍她的百年基业。璐璐一向滑不溜手,从不做得很绝,如何暧暧昧昧,明明灭灭,分寸拿得很好。喜欢她的男生都能让她不动声息绑在身边,等候能派得上场的时机。
  男女暧昧之事讲究的始终是眉来眼去,一暗示一挑逗里边翻出的雕琢可写出部红楼梦,既欲擒故纵又若即若离。到底是无情还是有意,是巧妙所在,费煞的思量也尽皆花在此事头上。老实话,绝色下凡毕竟少有,若无不知虚实的默许,有意无意的秋波,他人岂会死缠不休,非卿不娶,自是一追之下无甜头即掉头而去。嘴中所说他苦缠烂打之语,不过忘了自己诸多风情卖弄,美化了自己,抬高了身价。
  璐璐说不上很受男孩欢迎,但年轻女子,总不乏几个追求者,如何把他们化为忠心耿耿的裙下之臣,需要苦心的经营。璐璐最近却在亲手摧毁自己的苦心经营。
  璐璐说:\"《铁达尼号》唯一教会人们的是,西餐用餐时繁琐的餐具是从外排至内的。\"
  璐璐说:\"《铁达尼号》风行全球时我从不用,现在事隔五年才无所谓地看看。\"
  这样故作清高,有意炫耀的姿态,是一向沉实的璐璐不会轻易犯上的冒失。嘉仪深知璐璐家境清贫,估计五年前她是难得能看什么电影的,现在却在虚张声势,嘉仪感到难过。一个人若到需要虚张声势的地步,她一定已经退无可退了。


  司徒言要移民,他向璐璐告别。由始至终他都没跟璐璐发生关系,因此他的告别非常坦然,坦然至有点得意。璐璐没有表情,淡淡地说哦,一路顺风,有空时打电话给我。司徒言就觉得,像发出了一个锐利的暗器,但有如石沉大海。
  璐璐依在灯柱上,司徒言坐在车里回头,她依然一身白色的校服。他想:她的校服简直整洁得歇斯底里,成了一种寒酸,而她还那么以此为骄傲。
  璐璐看著车子渐行渐远,她想司徒言这样一个男人,紧守著几分薄产,可怜得连肆意的情欲和爱情都不敢享受,却只会在没见过世面的女子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。
  司徒言看著璐璐在倒后镜里渐渐缩小的身影:想,她不过这样一个女子,世俗里有几分自以为的高傲,这高傲的勉强维持著却是那么凄凉。
  终於看不到璐璐了,司徒言想,我就这样走了,始终没被她征服或征服了她,应该会成为她一生的遗憾。
  终於看不到司徒言了,璐璐想,且不与他撕破脸皮,或许日后还能用得著。

三趼赤 2004-05-22 19:38
哈,看完好累`~~

√№.1萧剑 2004-05-24 18:48
呵呵,我看来就你耐性哦~~~~~~~~~~~~~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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