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水水 |
2007-09-02 11:11 |
铁路线上千年前俚人土著曾生息
文物部门沿在建的洛湛铁路茂名段抢救性挖掘7处俚人遗址点
1400多年前，粤西，他们筑城寨，食稻米，击鼓歌舞，死后或进船形墓，或入瓮为葬。
1000多年前，面对越来越多的中原移民，他们或迁徙，或接纳，在互相通婚与攻伐中逐步失去原有的民族特征。
6个月前，他们留下的7个遗址，开始被勘探与发掘。
2年后，他们生与死的痕迹将被洛湛铁路覆盖，吞灭，消失无踪。
他们就是俚人，已从历史上消失的粤西少数民族。
冯孟钦站在高州城郊亚公山顶，他脚下的褐色土地，深沟纵横交错，柱洞、袋状坑散落其中。1400年前甚至更早，粤西土著少数民族－－俚人在这里聚集生息。
今年3月份起，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领队冯孟钦率领一支考古队伍，对包括亚公山在内的7处遗址点展开抢救性勘探挖掘。这一考古项目现已接近尾声。
“这是广东第一次对俚人遗存进行系统的考古调查。”冯孟钦说。以往对俚人的研究素材，多来自于古籍记载等。而此次发现的实物，令这个千年来不再见于记载的古代岭南少数民族的生活图景揭开了“冰山一角”。
数百米外，两部现代化大型机械朝着亚公山，伸出十几米长的“钢手”。不久，整座亚公山将连同山顶这片俚人遗址一同消失。2008年后，人们行经此地，脚下将是洛(阳)湛(江)铁路的一小段轨道。
探 沿着铁路线7遗址分布
刻着水波纹等简单线条的陶器碎片，是冯孟钦找到俚人遗存的最初线索。
粤西南地区是广东文物考古的薄弱环节。去年，考古人员对洛湛铁路岑溪(马路圩)至茂名段(广东境内)铁路建设工程沿线122公里范围进行前期考察。这条呈南北走向的铁路，地势北高南低，云开山脉的余脉一直延伸到高州中部。信宜主要为山地、谷地，高州主要为丘陵、谷地和阶地，土地利用率极高。经过精确的勘探，发掘范围锁定在高州中北部至信宜南部路段的7处南朝至唐代遗址和遗物点(分别分布在信宜境内丁堡镇荔枝岗，水口镇马岭岗，高州境内的潭头镇塘尾岭，大井镇屋背岭，同进新村牛角山、亚公山和光山)，发掘面积约1.15万平方米。
俚人是东汉末年至唐初活跃于广东、特别是粤西(含粤西南)的土著民族。广东民族宗教研究所专家练铭志曾撰文提出，俚人来源于先秦时期南越先民中的西瓯、骆越，而主要成分可能是骆越。俚人是诸越族未融合于汉族者的后裔。
南朝梁至隋初，俚人领袖冼夫人及其子孙雄踞岭南政治舞台，统领粤西和海南达一百多年。这一时期，俚人成为了历史上显赫的族群。以今茂名市为中心的地区是俚人的主要活动区域。
从时空范围来看，洛湛铁路沿线的7处遗址点与俚人密切相关。冯孟钦说，这些遗存有着明显区别于同时期周边其他族群的特点，可以肯定，这就是俚人遗存。
生 山顶筑城寨坑底贮稻米
8月骄阳普照粤西大地。站在亚公山顶远眺，同进新村的农人在稻田里劳作，白色墙面小楼星罗棋布。坡陡顶平的亚公山人烟罕至。千年前曾经在这里发生的俚人文明，与今天岭南乡野的现代文明之间，似乎不过只有百米之遥。
从亚公山的遗址形态来看，冯孟钦判断这里应是俚人部落的小型城寨。山顶东部、南部有夯实的土堆微微隆起，应是城寨的入口。4000多平方米的山顶周侧被二道宽1米深1米的深沟环绕，还有一道沟从遗址中央横穿而过，这三道环沟自成系统，在当年或做排水及防御之用。
此地发掘出大量的柱洞和袋状坑。冯孟钦观察发现，这些袋状坑排列有序，修造规整，分布较密集。坑口直径多为50－60厘米，最小的仅40厘米。部分坑壁设有壁龛，有的底部还有柱洞，深度在2米以上，最深者将近3米。曾到现场考察的考古专家麦英豪认为，当时俚人可能在洞内架设一种“独木梯”的工具，借以攀爬进出。
综合此次发掘，冯孟钦对俚人的居住形态提出一种看法：他们的住地多选择在高约50米的山岗顶部或山坡。村落周围设有围沟，村落内部修造袋状坑。房屋建筑可能是古籍上所言的“干栏”。
在一个袋状坑底部，考古人员发现了堆积厚达约30厘米的炭化稻米。取部分淘洗晒干，这些古代稻米颗粒饱满，但比今天的稻米颗粒要小，且显示当时的俚人已对它们进行去壳加工。考古人员打算将这批炭化稻米送到科研单位做进一步检验，确定它们的具体品种，以更深入了解俚人的农业生产方式。炭化稻米的出土，令考古人员惊喜伴随着疑惑：这种袋状坑是用于窖藏食物的，但南方山地潮湿，又何以防潮呢？
在亚公山遗址中还发现有两把铁剑、一把铁刀。史料记载，在南朝梁末和陈朝，冼夫人和辑百越之前，俚人部落之间、汉俚之间互相攻伐。冯孟钦推测，这些兵器可能是俚人守护粮仓所用的武器。
遗址中出土的陶器样式，明显迥异于同时期的汉人器物。一件“内耳釜”为广东首次发现。器耳置于口沿内侧，看来是用以防止篝火烧断吊绳。在叹赏发明者的聪明才智的同时，这件陶器也引起冯孟钦对古人生活图景的遐想：一支俚人部落的民众围在篝火旁，器皿中烧制着美味，有人敲打铜鼓，有人和声起舞、歌唱——根据过去的文献记载和考古发现，古代广东也是铸造和使用铜鼓的主要地区之一，属于古高凉地的茂名市是出土铜鼓最多的地方。
逝 或进船形墓或入瓮为葬
关于俚人的丧葬习俗，古籍中鲜见记载。此次洛湛铁路的考古发现，揭开了俚人独特的“船形墓”和“瓮棺葬”。
在马岭岗等遗址，考古人员发现7座船形竖穴土坑墓。它们保留着古代“越人墓”的狭长的遗制，长宽比超过了4：1；又比“越人墓”改进不少：两头呈圆角，形似一叶扁舟。墓坑中有商周文化因素的腰坑，坑旁放置浅腹圜底钵和斜壁平底双耳盆等随葬品。
从年代判断，这批“船形墓”属南朝至唐朝时期。冯孟钦认为，墓坑做成独木舟(船)形，反映了越人“善舟楫”的生活特点，以前在东莞曾发现过汉代船形棺。从更广大的空间考察，“船棺葬”曾流行于长江流域中上游，可见“船”形是南方古代民族的一个富有神秘色彩的文化要素。
考古队员还在亚公山、马岭岗等遗址发现多个瓮棺葬。其中一具是灰色的四耳陶罐，约30厘米高，顶部用一大块陶片覆盖。据说瓮棺葬主要埋葬的是部落中夭折的幼童尸骨。
晋唐间的瓮棺葬，在遂溪、廉江、高州和海南都有考古记录。冯孟钦对比分析，梳理出俚人瓮棺葬文化习俗迁徙的脉络：高州出土的瓮棺葬都是单个竖立，廉江一带就演变为单个躺放，到了遂溪一带则演变为两三个前后相连放置，海南岛更是出现了6个瓮棺前后相联，中间瓮棺底部打通，普通成人的尸骨都可容纳其中。他认为，从文化传播的方向性看，“瓮棺葬”起源区应在单瓮(罐)葬地区，即廉江、化州、高州一带，亦即俚人活动之中心。南朝梁间，冼夫人派兵到海南，而发现有瓮棺葬的海南“军屯坡”，正是冼夫人当年的屯兵处。
冯孟钦进一步指出，广东过往发掘的六朝墓或南朝墓，多为券顶砖室墓。这种墓制为中原人大举南迁所带来，其中包括一些世家大族。冼夫人娘家世为俚人首领，仰慕汉文化。冼夫人采用汉人砖室墓的墓葬形式也是可能的。但土坑墓以及瓮棺葬仍应是俚人流行的葬俗。
灭 民族融合后俚人渐消失
关于俚人的记载，最早见于三国时期吴万震的《南州异物志》。书云：“广州南有贼曰俚”。晋张华《博物志》也说：“交州夷名俚子”。“俚”的称谓，来源于东汉初年的“里”。民族学研究者练铭志说，俚人从东汉兴起，到两晋南北朝及隋唐广布岭南百越地区，直至隋唐，俚人是粤西一带的主人。到唐朝后期，“俚人”一词在史籍已逐渐少见，进入五代十国至宋朝，对俚人活动的记载就没有了。
练铭志认为，民族融合是俚人消失的最主要的原因。秦统一岭南后，汉人陆续大举南迁，俚人与汉人长期杂处，逐渐接受中原汉族先进的生产方式和文化，不断汉化。到了南朝，俚人首领冼夫人推动俚人部落之间减少互相攻伐、汉俚互相接近。她与汉族官员高凉太守冯宝联姻，使汉文化在俚人中自上而下地渗透，更加快了俚人的汉化过程。
广东省社科院历史所专家汪廷奎还指出，粤西封建化得以完成的最重要条件，是南朝政权一方面武力征伐，一方面实行“羁縻”政策。原未入籍的俚人人口也都成为郡县编户。不宾属的俚人酋帅也大都任命为所在地新置郡县的长官，甚至担任州的长官。封建化的进程，客观上有利于俚人社会的进步和俚汉民族的融合。
时代列车隆隆开过。这批俚人遗存将随着洛湛铁路建设的推进而被覆盖。不过，冯孟钦等考古专家们希望，通过对俚人民族史、俚人后裔生活习性的比照，能够更加充分地发现这一即将被今人遗忘的文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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